前些日子應(yīng)朋友邀請去他家做客,當(dāng)看見他家里那一山的青梅時,我驚喜得叫起來,朋友卻淡淡地笑著說:“有啥稀奇的,年年都結(jié)得滿樹滿枝的,吃又吃不完,賣又賣不掉,大半都爛在地里了”。聽了這話心里不免有些黯然,覺得這么好的東西白白糟蹋了真是可惜,朋友卻說:“哈哈,你們城里人沒見過覺得稀奇,咱們鄉(xiāng)下人都吃膩了。”說著便爬到樹上去摘,他的動作極為熟練,不一會兒就摘了滿滿一籃,那梅子綠得像玉,好看得很。
回到朋友家里,他母親正在灶前忙活,看見我們摘了梅子回來,便說:“這個時節(jié)青梅正好,煮酒最相宜了。”說著就把梅子洗干凈,倒進(jìn)鍋里,又加了些冰糖,梅子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煮著,滿屋子都是酸酸甜甜的香氣。我站在灶邊看著,忽然想起《三國演義》里青梅煮酒的故事,曹操對劉備說:“今天下英雄,惟使君與操耳。”那時的酒大概也是這樣煮著的罷?只是那時節(jié)天下大亂,英雄們想著的是爭天下;而我們現(xiàn)在,不過是一群閑人,想著的只是這梅子的酸甜罷了。
酒煮好了,倒在大碗里,那酒是鄉(xiāng)下的米酒,渾濁得很,加上青梅的汁液,顏色便成了淡淡的琥珀色,我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。院子不大,種著一棵老槐樹,樹蔭濃密得很,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,在地上印出許多圓圓的光斑。微風(fēng)過處,那些光斑便顫顫地動,像無數(shù)只金色的蝴蝶在飛。酒入口的時候,先是覺得甜,隨即酸味就上來了,最后留在嘴里的,卻是一股若有若無的苦。朋友說:“這酒要慢慢喝,急不得的。”于是我們便慢慢地喝,慢慢地聊,聊的無非是些閑話,什么哪里的桃花開了,誰誰最近有啥新動態(tài)了等等,這些話都輕飄飄的,被風(fēng)一吹就散了。
朋友見我出神,便問道:“想什么呢?”我說:“沒什么,只是覺得這酒好喝。”朋友笑了:“這算什么好酒,不過是鄉(xiāng)下人自己釀的,你們城里人啥好酒沒喝過。”我說:“不一樣的。”怎么不一樣呢?我也說不上來。大概就是這酒里,有山的味道,有梅子的味道,還有這午后的風(fēng)的味道吧,這些味道混在一起,便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。人生大概也是這樣,酸甜苦辣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好的,哪些是壞的。
太陽漸漸偏西了,院子里的光斑也慢慢地移了位置,碗里的酒已經(jīng)喝完了,梅子還在碗底沉著,朋友又去添了酒來。這次我不再加糖了,就喝那原味的,酒入愁腸,那苦味便格外分明些。朋友說:“不加糖也好,原味的更耐喝。”他頓了頓,又道:“其實做人也是這樣,光有甜味反而膩了,有點苦味倒覺得真實。”我沒有回答,只是望著遠(yuǎn)處漸漸模糊的山影發(fā)呆。
天快黑的時候,我們才起身告辭,朋友送我們到村口,回城的路上,車?yán)锖莒o,誰都沒有說話,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在車窗上映出昏黃的光,我倚在車窗上,嘴里似乎還留著青梅酒的余味,那味道時濃時淡,就像遠(yuǎn)處飄來的歌聲,聽不真切,卻又揮之不去。
我想這以后,每到梅子黃時,我也要買些青梅來煮酒,只是城里的梅子,終究比不過那山里的新鮮;城里的酒,也比不得鄉(xiāng)下的醇厚,總覺得少了些什么,想來想去,大概是少了那午后的風(fēng),少了那老槐樹的蔭涼,也少了那淡淡的、說不清的思緒吧。(王芬)